陈新长 | 看鹅

看鹅

陈新长

　　

　　今岁三月初三，正是上巳，我往绍兴去，赴第四十二届兰亭书法节。此地是先生鲁迅的故里，风物自带几分清寂古意。

　　下车缓步，先穿一片幽幽竹林，竹影疏疏，凉意浸衣。循路前行，便过鹅池，离了鹅池，缓步至兰亭碑前，静静伫立片刻。再行几步，便到康、乾二帝合立的御碑处，石纹斑驳，尽是岁月沉淀。缓步而过曲水流觞旧址，当年群贤宴集、饮酒赋诗的旧事，仿佛犹在眼前。

　　一路穿行、缓步、驻足，阅尽兰亭古迹，最后行至天章寺前，落座参与书法节开幕仪式。暮春时节，山水清远，古碑修竹相伴，一场墨韵雅事，便自此开篇。

　　上巳兰亭，群贤毕至。笔墨相承，风雅不绝。置身修竹古池之间，临流怀古，撰书：“山阴留胜迹，翰墨续斯文。”

　　行至兰亭鹅池，才知这世间的鹅，竟也分了寻常与风骨。别处的鹅，不过是篱间觅食、池边聒噪的凡物，为果腹奔走，为惊扰啼鸣，一身粗鄙烟火气。可兰亭的鹅不同，它们栖于书圣旧地，沐着修竹清风，沾着笔墨余香，一举一动皆带着几分悠然气度。

　　领路女子悦悦笑言这鹅是有编制的，虽是戏语，却也道出此间鹅的与众不同——它们是兰亭的风物，是笔墨间的灵物，守着这一方古迹，伴着千古书韵，早已不是俗世中可随意豢养的家禽。它们或曲颈梳羽，白毛映着一池碧水，姿态娴静；或缓步踱于池岸，步态从容，不慌不忙，全然不惧游人目光；偶有引颈长鸣，声响清越，不似凡鹅那般嘈杂，反倒如古寺钟鸣，透着几分清雅。

　　王羲之生性痴爱白鹅，这份喜爱，从不止于赏玩。鹅颈修长，回转屈伸间灵动自如，婉转流畅，恰如书法运笔时的提按顿挫、婉转回环。他常驻足池边，静观鹅的姿态，从鹅颈的舒展、扭转中，体悟书法笔法的韵律与筋骨，将鹅的灵动气韵融入笔墨，终练就遒媚飘逸、自成一家的书法。

　　《晋书》载，山阴道士养好鹅，王羲之见而深爱，执意求购。道士不索钱财，只求他手书《黄庭经》相换，王羲之欣然提笔，书毕笼鹅而归，满心欢喜。于王羲之而言，鹅是知己，是灵感源泉，是书法意境的化身，自带魏晋超然尘俗的超然洒脱、灵逸风骨。

　　初唐骆宾王笔下，天真明净，一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是童真眼里的自然生趣，见盛世开篇的澄澈。

　　盛唐李白送别贺知章归越，写下“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借换鹅典故，赞友人书法才情，寄寓雅趣；杜甫写鹅，“眠沙泛浦白于云”，伴山水闲情，显大唐雍容旷达。

　　至宋代，士人心境内敛淡泊，陆游诗“会稽内史如相遇，换取黄庭一卷经”，虽追慕羲之雅事，笔下鹅却多栖于荒塘浅岸，疏淡萧散，满是清雅避世的内敛。

　　明清文人画鹅咏鹅，多写其“宛转临流自在栖”，归田园烟火，载隐士闲适之心。

　　这般物象，与历代画马、咏马一脉相承。唐马雄健、宋马清瘦、清马温驯。

　　物象之变，本随世风人心流转。鹅之百态，代各有韵；马之殊貌，朝各有骨，皆是时代审美与精神内核，投射于自然物象之上的必然结果。万物写照尚且因时迁化，其传承与流变，是时代气韵的浸润与塑造。 

　　绍兴作为千古翰墨重镇，文脉绵延千年。

　　东晋至隋代，绍兴书法以王氏家传、帖学正统为核心，构建起一脉相承的书法根基。书圣王羲之博采众长，熔铸魏晋风骨，创立中和雅正、遒媚飘逸的书风，奠定山阴书法的正统根基，成为后世帖学之宗。其子王献之承继父学，又锐意笔法革新，形成俊逸洒脱的书风，与王羲之并称“二王”。隋代智永作为王羲之七世孙，严守家学传承，闭户习书数十年，传摹《真草千字文》，将二王笔法完整留存、系统传承。

　　至宋元明清，杨维桢、倪元璐、徐渭等绍兴书家，大变其法，风貌突变，彻底打破二王帖学的固有范式，看似脱离传承，实则是顺应时代发展、契合人文精神的深度演进。元代杨维桢身处书风靡弱之时，摒弃工整圆润的帖学旧法，以纵逸奇崛、恣肆不羁的笔墨，冲破程式化束缚，书风极具个性；明代倪元璐身处乱世，将家国情怀融入笔墨，笔法雄奇刚健、风骨凛然，笔墨间尽显时代沧桑与文人气节；徐渭则更进一步，打破传统书法的形制与笔法约束，笔墨狂放疏肆、随性挥洒，将个人情志与时代苦闷全然倾注于笔端。

　　中国书法艺术的精神源头，植根于上古“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宇宙观与审美观，自艺术发端之初，便以“象”与“势”为核心脉络，贯穿数千年发展历程，始终未曾断绝。

　　《周易·系辞》有言：“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汉字的创制、书法的生成，正以此为根本逻辑。所谓“象”，是对天地万物形态、神采、意趣的摹拟与提炼；所谓“势”，是物象内在的动律、张力、趋向与生机。

　　书法自萌芽起，便不只是文字符号的书写，而是以笔墨为媒介，取法天地万象、生灵百态，将自然之象、万物之势，转化为线条的屈伸、提按、转折、往来。前人观云卷云舒、惊蛇入草、飞鸟出林，乃至鹅之舒颈、马之驰骤，皆可化入笔端，成就笔墨意趣。由“象”入“势”，由物及心，这一源自上古的创作理念，成为中国书法一以贯之的精神根基，支撑着历代书家师法自然、变通古今，绵延传承至今。

　　古代书法思想的发展，始终与时代哲学思潮、儒家正统理念、文艺审美取向深度交织，从两汉至晚清，历代书论家、文人学者围绕书法的本质、创作、审美与功用，形成了一脉相承又不断革新的理论体系，其思想流变清晰呈现出书法艺术从依附礼制走向彰显心性的发展轨迹。

　　两汉时期，儒家思想占据主流，赵壹《非草书》站在儒家礼教与实用本位的视角，对汉末兴起的草书风潮进行评述。魏晋玄学兴起，为书法思想转向审美自觉埋下伏笔，玄学崇尚自然、追求心性自由的理念，逐渐渗透到书法创作与审美之中。

　　南朝书论家王僧虔，倡导创作者内心情感与天地万物的相互融通、精神契合，强调书法创作不是单纯的技法操练，而是主体心性与自然物象的精神共鸣。

　　从汉末到南朝，士人们找到了老庄，找到了佛教，找到了自然山水，找到了文学与诗歌，从汉代的恢弘博大转变为清朗俊逸。书法艺术作为人们精神的产物，不可能脱离这种文化背景，不可能违背时代的审美观念，它的风格面貌必然表现为清朗俊逸。“晋人尚韵”，这是时代使然。

　　唐李嗣真《书后品》继承南朝梁庾肩吾《书品》以九品官人法为框架的书家品第传统，在原有九品之上增设逸品，将历代书家分为十等加以品评。李世民尽善尽美，既要求书法技法法度严谨，又追求艺术格调的雅正平和。张怀瓘着力梳理书法艺术中“意”与“象”的关系。韩愈立足文艺抒情本质，突出书法创作中个人情感的抒发与表达。晚唐时期，书学理念回归经世致用。

　　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颜真卿、柳公权，包括狂素颠旭，无一例外，他们都用楷法来写行草，其点画无论怎样狼藉，起笔、行笔和收笔无论怎样恣肆，都仍然是符合规矩的。结体无论怎样奔放，分间布白总是比较匀称，造型姿态比较均衡的，总之都有一种比较严密的秩序。这是历史的写照，也是灿若星河的书法家对时代的复写。“唐人尚法”，这是时代使然。

　　宋代书法从以往关注外在笔墨形式、法度规范，转变为以人为中心，聚焦书家内在精神世界的表达。欧阳修率先提出书法创作需自成一家；苏轼“书必有神，气，骨，血，肉，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强调书法之“意”与创作本真；黄庭坚主张“有用而不俗”；米芾推崇率真自然；朱熹以人论书，将书家品德、学识与书法格调相统一。

　　宋代理学的兴起改变了人的思维方式，宋代美学在理学的理性思潮冲击下，理论思维在美学领域逐步取得了主流地位，表现为充满理性思辨的反思精神。梁巘《评书帖》：“宋人尚意”。“意”即意造，即主观处理意识，“尚意”使宋代书家呈现出非常强烈的个性。“宋人尚意”这是时代使然。

　　元代赵孟頫力倡复古，提出书法宗魏晋、用笔千古不易，回归魏晋书法的法度与审美，强调笔法传承的正统性，力图修复唐宋以来书法法度的流变；同时期书家韩性，探究书法艺术的内在规律，提出书法创作与审美存在内在共通的本质法则，挖掘书法艺术传承不变的核心要义。

　　明代中后期，心学思潮盛行，极大张扬了人的主体意识，书法思想也随之凸显个人自主性与心性表达。董其昌要“淡”，傅山要“名节”，笪重光要“圆秀”，郑板桥要“真精神”。

　　万历十二年（1584）王阳明从祀孔庙。这表明王阳明的心学得到了官方的认可，王阳明开始以官方形象来影响士人。张瑞图殿试上的奇论“古之用人者初不设君子与小人，其分别起于仲尼”这种对于权威的质疑与消解，可以说张瑞图的整个的哲学意识思维，几乎是王阳明心学以及王学末流狂禅思想的一个折射。“明人尚态”，这是时代使然。

　　晚清刘熙载提出“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书法所呈现的个人才、学、志，是时代文化语境在个体身上的投射，个体笔墨风貌，终究是时代精神、社会文化与个人心性交融的结果。

　　历代书家论书，各有其理、各得其是，皆为立足自身实践、呼应所处时代的真切体悟与反思。后世尊王羲之为书宗、立为一派，并非单纯因其技法至高无上，更是书法史发展、文脉传承、审美建构与价值统序的历史需要，需要一个集大成的典范，作为法度的基准、精神的标高、传承的起点。

　　王羲之整合前代篆隶、章草、行书的笔法传统，精简体势，完善法度，系统确立了楷书、行书、今草的成熟形态，终结了汉魏以来书写体式驳杂、笔法粗率的状态，构建出一套完备、规范、可传承、可生发的笔墨体系，让书法真正脱离文字记事的附属功能，成为独立的、以线条承载精神的艺术门类。

　　“书圣”为中国书法建立了正统源头与传承根基，书圣的定位，不是对一人的推崇，而是为整个书法史确立了共同的经典参照、技法源头与精神坐标。后世无论学书、品书、论书、变书，皆以此为基准，在守正与出新、传承与扬弃中，保持书法文脉的延续性。

　　中国绘画的演进，反映时代社会风貌、精神诉求与文化取向，是时代孕育的产物，亦是观照时代的镜像，这与书法史上王羲之及后世书家的发展脉络大体相同。

　　顾恺之为东晋画坛核心人物，提出“以形写神”论，主张绘画超越形体描摹、捕捉内在风神。其《女史箴图》《洛神赋图》，既承载魏晋士族对礼教秩序的反思，又彰显玄学崇尚自然、重神韵的审美追求，是魏晋风度在绘画领域的集中体现。

　　唐阎立本擅帝王将相题材，《步辇图》《历代帝王图》构图规整、笔墨庄重，服务于宫廷政治叙事，映照初唐中央集权强化的政治需求。吴道子拓展人物画表现力，线条雄健奔放、气势磅礴，切合盛唐开放豪迈的时代气质，被尊为“画圣”。张萱、周昉的仕女画，如《虢国夫人游春图》《簪花仕女图》，刻画贵族女性丰腴华贵之态，折射盛唐物质繁荣下的审美风尚与贵族生活图景。五代绘画分科成熟，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写实细腻，留存南唐贵族生活细节；周文矩笔法纤丽，贴合江南文弱雅致的文化氛围；荆浩、关仝、董源、巨然的山水画，分别对应北方雄奇、江南温润的地域风貌，是五代地域文化多元发展的缩影。

　　宋代重文轻武，理学兴盛，画院制度完备，绘画转向理性内省与意境营造。北宋宣和画院汇集名家，注重法度与写实，王希孟《千里江山图》构图宏阔、色彩绚丽，体现北宋盛世的文化自信与皇家审美；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细腻描摹汴京市井百态，见证北宋商品经济繁荣与市民阶层兴起。李成、范宽的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荒寒，暗含北宋文人对宇宙自然的理性思考。南宋偏安江南的现实催生内敛含蓄的画风，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南宋四家”开创“边角山水”，构图简洁、留白悠远。

　　元代文人画成为主流。赵孟頫倡导“书画同源”，以书法笔墨入画，弱化写实、强调写意，开启元代文人画新风。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元四家”，山水画多写隐逸之景，笔墨简淡、意境孤寂。

　　明清两代，绘画流派纷呈，与市民经济、文化思潮紧密联动。明代“明四家”中，沈周、文徵明的吴门画派，立足江南文人圈层，笔墨温润、意境清雅，映照明代江南文人文化的兴盛；唐寅、仇英兼顾文人意趣与市民审美，题材通俗、笔法精工，贴合明代江南商品经济繁荣下市民阶层的文化需求。清代“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恪守古法，笔墨规整，迎合时序；八大山人、石涛等遗民画家，笔墨奇崛，意境苍凉，托物言志。清中期扬州盐商经济繁荣，催生“扬州八怪”。清末上海开埠，成为商贸文化中心，海上画派崛起。

　　从魏晋顾恺之到清代海上画派，历代画家的艺术选择、风格确立与题材取向，均深度植根于所处的时代。他们既是时代的观察者与记录者，以画笔留存时代风貌；亦是时代精神的承载者与表达者，以艺术呼应时代诉求，与书法史上王羲之及后世书家一样，“艺术者，时代之镜像也。”

　　王羲之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是“师古而不泥古”的创新自觉——在吃透古法、守住笔墨根本的前提下，贴合时代审美、融入自我心性，实现艺术面貌的突破；更有以笔墨承载人格、心志与时代气象的创作初心，让书法始终有“人”、有“心”、有“志”、有“时代”。

　　对其衣钵的承袭，非机械摹仿形质、固守刻板范式，而是循着其艺术创造的内在逻辑，分层接续、辩证取法。反观后世绍兴书家的传承脉络，恰是这一逻辑与核心理念的完美印证。

　　临摹作为书法习得的核心路径，是后世书家对接古法、接续文脉的基础方式。古法中的笔法秩序、结体规律与笔墨气韵，皆需经由临摹得以感知与习得，为书写建立规范法度与审美基准。

　　书法史始终处在因时演化、代有新变的动态进程之中，历代大家皆非刻板复刻前贤形迹。一味机械、固化的精准摹写，拘于点画外形，容易陷入泥古不化的桎梏，与书法生生流变的发展规律相悖。

　　临习古贤，尤其取法王羲之等典范书家，当由形入神。以临摹掌握技法范式为根基，进而体悟其中和自然的审美内核、随性生发的创作精神，在法度承袭之外，保持个体心性与时代语境的观照，实现师古而不泥古、法古而能通变。

　　书法传承中，始终以“人”与“时代”为精神内核，继承其经过历史检验的笔墨法度与艺术精神，而非外在形态；是体悟其以笔墨载心性、明志向、应时代的创作之道，而非单纯习得技巧；创新则是在法度根基之上，融入自我与时代的必然追求。让书法既存古法之骨，又有自我之神、时代之气，延续书法艺术的恒久生命力。

　　由此观之，无论是兰亭池上的白鹅，还是笔下驰骋的骏马，皆为文人抒怀寄意的载体。时代有迁变，世风有刚柔，笔墨形质便随之生发出万千气象。纵观千古书史与画迹，历代名家皆以笔墨写照时代、抒写襟怀，于传承中求新，于师古中立我。笔墨本无情，因人心而生意；古法本无滞，因时代而常新。在千古传承之中，写下属于当下的精神风貌，这便是文人寄情于笔墨的真意，永远随世而行。

　　 作者简介：陈新长，凯发k8通渭人,1972出生。系凯发k8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第八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第五届凯发k8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常务副主席。出版学术著作有《仰望王铎》《小物通大道——黄道周书法研究》《新理异态——倪元璐书法研究》《首开风气——张瑞图书法研究》《陇象墨语——凯发k8名胜古今楹联对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