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八：须有大音如裂帛

　　有时候于窗边静坐，想像这夏日的庭院为我配上绿荫亭子，再配上半个唐朝，起坐间隐约可闻鹤声。有时候在茶案边耗上半日功夫，能听到炉上泥罐中正卷起松涛，如果借来满枝海棠空闲的听力，也能辨别枝头嫩芽咯咯咯的笑声，或者山涧泉水不甘被困的怒声。我隐约听及的鹤声、松涛和笑声，甚至雷霆，近乎心声但远非心声，至多是心声的一小部分，它们只是对听觉的一种抚慰而已。

　　而听尺八才是对听觉的最大的抚慰。正如潜浸于悲怆，我们才能听到哭声一样，借助尺八便能谛听心声。尺八的声音，即心灵的声音。尺八前有四孔，后有一孔，加之老竹两端的吹口和筒口，恰好七孔，暗合心有七窍。是不是能够确认尺八就是心的变形，尺八就是心的象征？尺八的声音，长能一声抵一世、一声渡一世，这是尺八的大，放旷辽阔，能逝，能远，起伏成无边无际的山水，又能返回心灵，消弭于无形，缠结下一个轮回。尺八的声音，短能一音见佛、一音成佛，这是尺八的小，追求极致的小进而吹奏演绎出声音的呼吸。尺八的声音即心灵的声音，是因为尺八天人合一，即使这天人合一的秘径仅仅一尺八寸；也因为尺八雌雄同体，既阳刚又阴柔，像我们千锤百炼的心灵。

　　民谣用来祈福，而尺八主要是用来悲怆的。风雅颂三分，大概民谣是风，而尺八是雅颂，是雅乐、颂乐。尺八的声音是刑天舞干戚的声音，是大漠孤烟直的声音，是无边寒木萧萧下的声音，是慨然而涕下的声音，是怒发冲冠的声音，是舍命断头的声音，是与尘世大无畏决裂的声音，所以尺八的声音是狮子吼，是雷霆，是流水，是裂帛之音，是玉碎之声。尺八的声音近乎人声，必然是吹奏者的私语独白，然后才是聆听者对吹奏者磅礴的倾述，才是将来对过去苍凉的嘱咐。

　　现在我愿意听尺八，而不再听其他，丢掉一部分声音正是为了听到全部的天籁。吹尺八谓吹禅，这是对声音的至高敬畏,这也是声音得以保存的本质原因。